
2025年的話劇是被文學滋養(yǎng)的藝術。審慎探索的原創(chuàng)、文學改編、經典復排、邀請展戲劇節(jié)上的重點劇目等,都表現出對文本的倚重,開啟了一場舞臺向文本、戲劇向文學的“回鄉(xiāng)”。

司徒慧焯導演粵語版《天下第一樓》劇照 李晏 攝

《躺平2.0》劇照 海淀闌尾 攝

《一地雞毛》劇照 李晏 攝

李六乙導演《雷雨》劇照 李春光 攝

《小郡之秋》劇照 李春光 攝
原創(chuàng)
審慎的探索
2025年話劇原創(chuàng)情況算不上樂觀。這樣說,并非因為沒有原創(chuàng),而是缺少高質量、有影響力、能夠代表人類精神生活高度的作品。不過,還是有一些作品在藝術創(chuàng)新上孜孜以求,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國家話劇院出品、李宜橙編劇、高蕾蕾導演的《牡丹亭上三生路》是2022年《三生路》的升級版。劇作的創(chuàng)新在于以青春視角表現杜麗娘內在生命意識的覺醒。這次從小劇場提升為大劇場的演出,調整了舞臺呈現,加入喜劇性和游戲性的元素,還使用了扇子、油紙竹燈、油紙傘等非遺道具。
國家大劇院新創(chuàng)、熊召政編劇、王瑞導演的《金中都》是“北京建都三部曲”之序幕。劇作以完顏亮遷都燕京為核心事件,展現了在義與不義相糾結、民族發(fā)展與帝王野心相沖突的過程中,一個人如何走向自己的反面。一場場強沖突的小戲形成短平快的戲劇節(jié)奏,燈光造型和音樂渲染發(fā)揮了重要的劇情功能。
因為劇名的青年文化特征和形式的新穎,“新浪潮戲劇”導演王翀的《躺平2.0》今年格外吸睛。這個每場只有24位觀眾的作品,是他與人工智能聯合編劇、讓觀眾“躺著看”的戲。按照要求,觀眾入場前要脫掉鞋襪、寄存手機,然后如同要進入醫(yī)院的病人,躺在演員推來的滾輪床上依次被接入劇場。開場后,他們被演員推床換位,分組相互觀看,向AI提問,并在攝像機的壓迫下接受關于自己墓志銘設想的現場隨機采訪,同步影像被傳輸到劇場頂棚,成為其他觀眾躺著看的對象。由此,在“躺平”與“死亡”的雙關話題中,他們不僅僅是觀眾,也參與了表演。從本質上看,《躺平2.0》是一場創(chuàng)造全新劇場體驗的戲劇游戲。
鷹劇坊出品、趙倩自編自演、劉丹執(zhí)導的獨角戲《北去·南歸》,被稱為“一封寫給生命的情書”,關于故鄉(xiāng)和血緣的樸素故事引人共情,三代女性之間的自由切換展示了演員的功力。天津人民藝術劇院出品、劉嵐編劇、凌云導演的津味喜劇《大人物》,以身份錯位的荒誕設定,表現平凡人生的安穩(wěn)與可貴。太千編劇、邵澤輝導演的《蝕月》是河北省藝術中心出品的首部小劇場話劇。導演用“兩人分飾一角”的方式,表現背負原生家庭創(chuàng)傷的主人公成長的傷痛。北京樂意劇團推出的高原編劇、馬巖導演的殘健融合戲劇《我選擇出生》(2025年的2.0版由彭遠江導演)是一部未來寓言劇,通過幾組家庭里未出生的胎兒與父母對話,帶給觀眾別開生面的感動。
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上海和南通兩地文藝團體聯合出品了由黃昌勇編劇、王延松導演的表現文化抗戰(zhàn)的《點翠》。遼寧人民藝術劇院的《假道》、吉林敦化市推出的《血色戴營》、河南省話劇藝術中心的《孤村》等一批作品,也都聚焦抗戰(zhàn)主題,從個體生活的微觀角度,反思了法西斯戰(zhàn)爭的罪惡。此外,北京演藝集團聯合多方制作、慶祝西藏自治區(qū)成立60周年的《遠方的拉薩河》,何冰執(zhí)導并主演的塑造廉潔官員形象的《枝葉關情·鄭板橋》,也都是原創(chuàng)的收獲。
整體看,2025年原創(chuàng)領域比較沉寂,沒有產生“爆款”,缺乏話題劇。創(chuàng)作者們在此領域投入有限,創(chuàng)作態(tài)度更為審慎,小劇場作品的探索多于大劇場。
改編
文學的給養(yǎng)
改編與原創(chuàng)的關系一直是值得討論的話題。我們知道,成功的改編從來不是對原著的照搬,而是從原著出發(fā)的一種新的創(chuàng)造。從這個角度看,改編同樣富于原創(chuàng)性。2025年依然是文學改編撐起話劇舞臺的半壁江山,那些廣受關注的舞臺作品多出身文學“名門”。
通常而言,戲劇舞臺對文學作品的選擇會有一定時間差,但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集體改編、楊佳音導演的《一日頂流》是個例外。在石一楓原著問世幾個月后,北京人藝的同名小劇場話劇就與觀眾見面了。網生代題材的當下性和人機交互能否彌補人類之愛這一問題的切身性,讓北京人藝決定果斷、行動神速。配合劇情,簡潔的舞臺上,一面面屏幕如磚石嵌在左右墻壁,既框定著人物生活內容,又暗示著流量時代的壓力來源。
孟京輝戲劇工作室出品、孟京輝導演的《古典愛情》改編自余華同名小說。舞臺劇雖然以“古典愛情”命名,內容其實是余華兩篇小說《古典愛情》和《鮮血梅花》的拼貼。在共同的“尋找”與“落空”主題下,無論是踏上為父報仇之途的阮海闊,還是想要回報惠小姐深情的柳生,都因世事變化中的偶然與荒謬,最終事與愿違。從這個角度看,孟京輝理解和把握了余華原作的解構精神。舞臺呈現上,主人公自述的敘事方式、迷宮式的半側舞臺裝置、夸張的形體表演和刺耳的音效,都有著鮮明的孟氏風格。
國家話劇院出品、張肖導演的《燕食記》改編自葛亮同名小說。劇作通過小小的蓮蓉月餅盤活了百年嶺南飲食文化史,表現民間的情意與守禮、技藝絕學與文化態(tài)度的傳承,以及老一代對下一代的托舉。舞臺版從原著結尾處師徒“美食大賽”開場,通過倒敘、插敘、補敘等多種形式完成了故事講述。這樣的處理增加了熱鬧和幽默,也讓舞臺節(jié)奏變得輕快。
獨角戲《一地雞毛》由徐圓圓編劇,是鼓樓西劇場出品的第三部改編自劉震云同名小說的作品,也是青年導演李奎的第一部舞臺劇。作為上世紀“新寫實小說”的重要代表,這部平面展現小人物原生態(tài)生活的小說并沒有太多戲劇性。獨角戲的形式將演員表演作為中心,張一山分飾十五個角色的絲滑轉換成為一大看點。王安妮和丁一滕改編、丁一滕導演的《看不見的客人》,源自西班牙懸疑大師奧里奧爾·保羅的同名電影,通過快速切光、神秘鹿靈、強烈音樂等,顯示出了舞臺語匯的獨特魅力。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出品、英國導演里奇·魯斯克執(zhí)導、改編自卡夫卡同名小說的《變形記》,采用扭曲、痙攣、爬行等肢體敘事,詮釋了主人公內心激蕩的痛苦。此外,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三個火槍手》、四川人民藝術劇院與重慶市話劇院合作的《誰在敲門》,也是改編劇的收獲。
不難發(fā)現,2025年,文學改編給了舞臺劇目最大的給養(yǎng)。事實上,文學改編既是話劇的文體自覺,也是文學作品獲得舞臺生命的創(chuàng)造。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改編可以被視作另一種原創(chuàng)。
經典與復排
大幕重啟
傳承經典歷來是戲劇人義不容辭的責任。2025年,這種意識更加明確,行動也更有規(guī)劃。
作為保留了眾多經典劇目的劇院,北京人藝“經典恢復計劃”今年正式啟動。吳祖光名劇《風雪夜歸人》和根據老舍名作改編的《駱駝祥子》是首批復排復演的作品。以創(chuàng)新性手法在話劇表演中融入昆曲美學、突出“詩境美”,是新版《風雪夜歸人》的突出特色。《駱駝祥子》則是對1957年版一絲不茍的“復刻”,成為博物館式的“京味兒”話劇樣本。
由香港藝術節(jié)委約的李六乙版《雷雨》是今年經典新排的大制作。新版《雷雨》最為大膽的嘗試是刪除了魯貴這個人物。魯貴的消失,讓沖突集中于周家和侍萍母女,從而使悲劇結構更為緊湊,悲劇性更為突出。
國家話劇院也以自己的方式嘗試將一些劇目經典化。除了《物理學家》和《死無葬身之地》的復排復演,今年,國家話劇院精選《北京法源寺》《趙氏孤兒》《狂飆》《大宅門》《鼓樓那些事兒》《青蛇》《生死場》《抗戰(zhàn)中的文藝》等8部口碑佳作的高清影像,在北京、天津多地開展了“CNT現場”高清展映季。這是國家話劇院為自己打造新經典的努力。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也不落后,今年復排復演了《大清相國》《萬尼亞舅舅》等作品。
無論博物館式的“復刻”,還是新視角下的重讀,都是打開經典、傳承經典的重要方式。
戲劇節(jié)展
活力來源
近些年,以邀請展和戲劇節(jié)為平臺的演劇活動是藝術交流的直接推手,也是舞臺活力的重要來源。
憑借北京人藝的聲望與實力,“2025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邀請了9個國家的14部優(yōu)秀劇目共襄盛舉,其中9部為全國首演,13部為北京首演。參演國家數量、全國首演劇目數量和北京首演劇目數量均刷新紀錄。此次邀請展,重頭戲不斷。
北京人藝馮遠征、楊佳音導演的新版《哈姆雷特》拉開邀請展大幕,進行了以當代審美闡釋莎士比亞悲劇的一次新探索。作品不再將復仇作為第一主題,而是以“選擇”作為關鍵詞,為新版《哈姆雷特》賦予了青春面貌。邀請展的閉幕大戲是美國劇作家崔西·萊茨編劇,唐燁、龔麗君導演的《小郡之秋》。劇作以破碎的家庭關系反思上世紀末以來的美國文化和社會問題。此劇集中了北京人藝老中青三代藝術家,在連續(xù)的戲劇懸念、緊湊的舞臺節(jié)奏、極具心理深度的人物形象塑造等方面,展現了舞臺和劇場的獨特魅力。
此次邀請展尤其令人驚喜的,是兩部重量級作品——法國布列塔尼國家劇院帶來的讓·熱內《屏風》,以及德國布萊希特劇院(柏林劇團)演出的布萊希特《三分錢歌劇》。其中,《屏風》更是首次在中國上演?!镀溜L》是熱內最難解的作品。此次《屏風》的舞臺呈現充滿詩意,在鋪天蓋地的白色臺階上,以儀式性表演展現了底層的苦難和對存在的沉思。此次參展的《三分錢歌劇》出自澳大利亞導演巴里·科斯基之手,舞臺由銀光閃閃的流蘇簾幕和拉開簾幕后可移動組合的巨大黑色幾何框架構成。與其說這是體現布萊希特間離戲劇觀的作品,不如說是一場令觀眾沉浸于劇情和音樂的演出。
今年第十二屆烏鎮(zhèn)戲劇節(jié)上演了來自10個國家的25部作品,展示了當代戲劇的不同風貌。其中,德國漢堡德意志劇院的“人類之城馬拉松劇”五聯劇是最大的手筆。羅蘭·施梅尼芬編劇、卡琳·拜爾導演的《狄奧尼索斯》《拉伊俄斯》《俄狄浦斯》《伊俄卡斯忒》《安提戈涅》等源自古希臘神話的五部作品組成五聯劇,不但對“人類妄圖超越其命定的界限”的人類中心主義提出了警示,而且在人物心理情緒外化、舞臺動作與影像的配合等方面,展示了表演的銳度與精準。
國家話劇院第十屆中國原創(chuàng)話劇邀請展展演了25部比較成熟的作品。鼓樓西劇場發(fā)起的獨角戲劇節(jié)走到第三個年頭,推出的18部劇作中,14部為國內原創(chuàng),其中不乏初次登上舞臺者。阿那亞戲劇節(jié)依然保持了先鋒實驗姿態(tài)。大涼山戲劇節(jié)涵蓋了多種戲劇形態(tài)。棱鏡MINI戲劇節(jié)充滿了創(chuàng)新精神。其他如“大戲東望·2025全國話劇展演季”“北京國際高清舞臺藝術影像周”“2025ACT上海當代戲劇節(jié)”“2025上?!れo安戲劇節(jié)”等,也都顯示了當代話劇的生機與活力。
除了主辦邀請展和戲劇節(jié),中國話劇也積極“走出去”。今年10月,濮存昕執(zhí)導的藏語版《哈姆雷特》亮相俄羅斯圣彼得堡第35屆“波羅的海之家”國際戲劇節(jié)并獲最佳劇目獎,這是西藏話劇團首次邁出國門?!肚f周夢蝶》《鑄劍》等青年戲劇也分別在韓國、英國等國家的戲劇節(jié)上展現了中國美學。
一次高質量的戲劇節(jié)或邀請展的影響是深遠的。正如戲劇評論家林克歡在“2025北京人藝國際戲劇邀請展”總結會上所說:戲劇邀請展等藝術節(jié)展不僅代表著一個城市的水準,也展現著一個地區(qū)的開放程度,其發(fā)展需要全社會的支持。
現象
喜憂參半
2025年的話劇創(chuàng)作和演出中,有兩個值得關注的現象:其一是女性力量的彰顯,其二是地方院團的成長。
女性話題在近年獲得了較多關注,一個重要原因是“話劇九人”劇團將它作為創(chuàng)作主題之一。繼《春逝》《翻山?!返缺憩F民國女性成長的作品之后,今年3月,“話劇九人”的核心人物朱虹璇在《人物》雜志舉辦的“女性力量”演講盛典上,明確宣示了加強女性敘事的決心。首演于烏鎮(zhèn)戲劇節(jié)上的小戲《明堂夜雪》即此決心的佐證。劇作通過武則天與四個人生節(jié)點的自己的對話,表現了她對抗性別、挑戰(zhàn)歷史、博弈時間的自我主體意識和強大意志?!霸拕【湃恕钡牧硪粋€大招,是朱虹璇與溫方伊、陳思安聯手,以“今日我執(zhí)筆,重造她世界”為宣言,共同創(chuàng)作擬于2026年登臺的《三婦志異》系列。
此外,郭倩編劇、劉潤慧導演的獨角戲《美麗》中,輕度腦癱的女火化師,不肯為男性放棄自己喜歡的工作,顯示出女性的獨立與堅決。而自《初步舉證》中文版演出后,澳大利亞劇作家蘇茜·米勒另一部聚焦法律視域下女性身體政治的《非窮盡列舉》高清影像,今年在北京、上海、南京等多地放映,引起了新一輪觀演熱潮。
這些作品以匯溪成海之勢,讓我們看到女性重寫性別故事、重新定位性別關系的欲望和與日俱增的力量。
2025年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戲劇現象是地方院團的成長。除了近年聲名鵲起的杭州話劇藝術中心之外,青島市話劇院亦脫穎而出。廉海平編劇、黃港導演的話劇《煙火人間》獲得第十八屆文華獎劇目獎。劉姝辰和張鵬導演、改編自連諫同名小說的舞臺劇《門第》,今年也走出青島,開啟全國巡演,產生了更大的影響。
2025年,香港話劇團也表現不俗。從今年初登上北京舞臺的粵語版《天下第一樓》到年中的音樂劇《大狀王》,再到年末的《半桶水》,扎扎實實贏得了內地觀眾的心。尤其是《天下第一樓》內地巡演,經受住了北京站的考驗——司徒慧焯導演版本富于港味兒的輕盈和風趣贏得了北京觀眾的掌聲,表明他們對京味兒經典多元表現形式的認可,也證明了香港話劇團的實力。
回顧2025年話劇狀況,雖然收獲不少,但也存在一些缺憾和不足。
首先,綜觀全國原創(chuàng)劇目,題材重復、主題單一的現象比較突出——譬如扎堆表現“工匠精神”、簡單塑造先進人物、機械回應時代主題,等等。很多作品雖合時,但缺乏創(chuàng)造,總像是新聞報道或紀實文學的舞臺翻版,手法也多因循守舊。藝術與現實的邊界模糊,藝術的詩意功能也被弱化。其次,很多作品還缺乏深度精神關懷。這類作品浮于生活表象,對人類精神領域的共同問題缺少關注,對當代人的生存處境不夠敏感,因此,既缺乏熱切,又不夠深切。
究其原因,還是創(chuàng)作者的主體意識、責任意識模糊。因此,一方面,戲劇創(chuàng)作者應盡量避免受非藝術性創(chuàng)作目的的影響。不難看到,當下舞臺上還有很多為完成任務或專為評獎而進行的創(chuàng)作。這種負重前行不但束手束腳,而且往往弄巧成拙。另一方面,培養(yǎng)觀眾、啟蒙觀眾依然應該作為藝術家的自覺。很多劇院今年的演出列表中,懸疑劇、搞笑劇比例較高,也有借助游戲、微電影、網劇等IP創(chuàng)作的時尚新作。藝術負責思考和反詰,真正能讓藝術精進的藝術家,可能正是“冒犯”觀眾的群體。
也許,我們該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作品不新穎、不深刻、不動人,原創(chuàng)又有何用?如果創(chuàng)作者更向往獎杯或更在意市場,如何撼動這邏輯?在創(chuàng)作者與觀眾越發(fā)走向分流的當下,與其呼喚原創(chuàng),不如鼓勵創(chuàng)新;與其批評創(chuàng)作者,不如期待真正的藝術家。值得欣慰的是,2025年的話劇舞臺彰顯了文學的魅力,在時代的、世界的、市場的坐標系中,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醒目位置。(作者谷?;?為文藝評論人)